海财经·证券导报记者 符容菁
在保亭黎族苗族自治县三道镇,阳光斜着落进槟榔谷景区那间船形屋,年过六旬的吉金妹坐在织机前,手一挑,线一压,又一挑。游客来来往往,她很少抬头,梭子在她手中来回游走,像一条不知疲倦的鱼。
织机边上搁着一块旧织板,木头被手磨得发亮,看不出本来的颜色。
“我这个板是奶奶留下来的。”她把线随手拉出去介绍道,随便拉出来它不刮线,操作的时候反而很轻松。这是祖宗的智慧。
这块板跟着她几十年了。就像这门手艺,从奶奶那辈人的手上递过来,一直没断。
吉金妹是保亭第一批县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“黎族传统纺染织绣技艺”代表性传承人,自2016年起,她在槟榔谷景区展示黎锦技艺。游客来了,她织锦、唱黎歌,也教人穿筒裙、跳竹竿舞。

织锦,黎家女的必修课
她开始学织锦,是读小学四年级的时候。
从山里采棉花和野麻,用手捻成线,用植物染上色,一梭一梭织出来,有的还要一针一针绣上花纹——纺、染、织、绣这四个字,吉金妹学了五六年。
黎族没有文字,这四样只能口耳相传。奶奶教给姑姑,姑姑再教给她。白天大人在田里忙,晚上回来就着一盏灯,手把手地教。看得多了,她也上手;织错了就拆,拆了再织。
15岁那年,她真正掌握了纺、染、织、绣全套技艺。
2024年12月,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审议通过,黎族传统纺染织绣技艺从《急需保护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》转入《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》。这门织了三千年的手艺,终于从急需保护的名单里走了出来。
但在黎族村寨,织锦从来不是什么“遗产”,而是女人的“必修课”。吉金妹记得清楚,长辈反复叮嘱过:按照黎族风俗,不管你去上什么学、在哪个城市,重要场合一定要穿筒裙。这是祖辈传下来的规矩,也是她教给女儿和徒弟们的第一课。
“老人传承下来的东西嘛,应该是叫宝藏宝物。”她说。
她最常织的纹样里有“姑娘”——头纱、裙子,还有跳舞的姿态,全藏在经纬之间。
“上面织的都是那个姑娘的纹样,姑娘纹样里面有头纱、有穿裙子,还在那里高兴跳舞。”她指着一段织锦解释,黎族先民把看到的、听到的、想到的都织进布里。一只鸟、一朵花、一个人,一旦落进经纬,就不再是单纯的图案,而是一个族群记忆的密码。
“经线和纬线结合在一起,里面它就有一个故事。”吉金妹说,这些故事奶奶讲过,姑姑讲过,现在轮到她讲给徒弟听。

从织锦养家,到织锦育人
这门手艺,实实在在救过一个家。
丈夫患病无法劳动,并且有四个孩子要养,家里开销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。那些年她扶犁耕田、早出晚归割胶,日子过得紧。
“我那时候小孩读书,都是卖黎锦供他们去学校的。”吉金妹说。女儿上学贷款2万元,后来是她一笔一笔织龙被,把这笔钱还上的。
龙被,是黎锦中工艺最复杂、耗时最长的一种,过去多用于祭祀和婚嫁。一床龙被,从纺线、染色到织成,往往需要数月甚至半年。
“经线和纬线结合在一起,才可以织出完美的黎锦。”吉金妹说这话时,像是在说织锦,也像是在说日子——经线是那些不得不承受的艰难,纬线是她一梭一梭穿过去的韧劲。
2016年11月,槟榔谷景区副总经理陈国东找到她所在的响水镇什栋村,请她到景区工作,给游客演示织锦、做竹编。
收入很快稳了下来。景区每月发两三千元工资,另有伙食补贴;她在景区织好的黎锦、编好的竹器,可以直接卖给游客。卖得好的月份,全部收入能接近6000元。2018年,她家脱了贫,还盖起了新房。
游客对黎锦的兴趣浓厚。来旅游的游客大多数都想体验,并且想要购买黎锦的产品。
可一个人织,织不出产业。
吉金妹开始带徒。村里的妇女、景区周边的年轻人,还有从外面专程来的,“老的小的都跟我一起学。”
“我带的徒弟超过200个了。”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常,像在报一个家常数字。
这些徒弟,有一部分已经接入了更大的体系。海南黎锦工劳务品牌代言人吴妃花介绍,“海南黎锦工”是保亭牵头、辐射琼南9市县共同打造的省级“椰字号”劳务品牌,全岛共有10个实训基地,槟榔谷是其中一个,目前入库人才5000余人。像吉金妹这样的老织娘,作品也可以通过“海南黎锦工”的平台销售,从景区走向更远的地方。
机制串起来,是这样一条链:传承人实训、合作社接单、文旅企业产销。织娘居家接单,兼顾务农和照料老小;作品经原创设计变成包袋、伴手礼,再走进景区、酒店、免税店。
一根丝线,从吉金妹的木板出发,穿过姑姑的手,穿过吉金妹的织机,如今正被织进时尚包袋、精致文创,走进景区、酒店、免税店,走向全国乃至世界。
截至2026年,全省黎锦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已达2237人,带动24200余名黎锦工实现就业增收,产业链年产值超过2300万元。
采访快结束时,吉金妹还在织。梭子穿过经线,又穿回来,一块锦一点点长出来。
“反正我只要有一口气能织的,我会永远织下去的。”她说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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